塞北的雪
新雪,一场悠远的静默不期而至。
细密的雪从浑黄的天穹静静地筛下,像谁在高处耐心地研磨着时间的晶体。这不是江南的雨丝,亦非关外的鹅毛,是塞北冬日里一声带着沙土底气的、悠长的叹息。
初识塞北的雪,是儿时一个拂晓。爷爷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凛冽而干燥的气息卷着雪,潜入温暖的屋内。我扒着冰纹密布的窗玻璃向外望:雪不是飘的,是匀匀地洒落,与天地间尚未沉静的微尘相融,滤出一片朦胧而苍黄的光晕。远山只剩下毛茸茸的轮廓,像酣睡的巨兽微微起伏的脊背。
天地骤然简化,只剩下两种颜色——天的灰黄与地的银白。母亲前日去了邻村的舅舅家。临行前,她按了按我的棉帽:“等雪住了,路显了,妈就回来,给你带灶上的花馍。”我便守着这诺言,守着窗外那沙沙的、比落雨更轻柔的响动入梦。翌日清晨,是被一种浩大的安宁唤醒的。推开门,一个被重新塑造的世界扑面而来。院中老榆树的每道皱褶都盛满了安详的雪;土坯墙的棱角被温柔地抹去;远处茫茫的田野,那起伏的线条被雪抚得平滑,宛如一床厚薄随意却无比妥帖的棉被,覆盖了大地上所有的沟壑与心事。
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村口,望向那条消失在白色天际的小路。望得久了,那单一的纯白竟在眼底生出淡淡的青痕。忽地,在那一片静止的、柔软的茫然里,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小点。那点颜色渐渐洇开,是母亲靛蓝色的头巾和深红的棉袄!她挎着篮子,身影在无垠的洁白上,显得那么清晰,又那么微小,像一针温暖的线,正缓缓缝补着天地间的空旷。
孩子的心,便沉湎在这雪原广袤的梦境里。村落、烽燧、纵横的沟渠与蜿蜒的古道,都在雪的覆盖下,归于一种亘古的岑寂。月夜,雪地映着清辉,不像水,倒像一片凝固的、微微发光的奶壳,坚硬而沉默。有一回,随父亲去几十里外的三营赶集。牛车轱辘碾过夜间冻实的雪壳,发出“嘎吱”的脆响,像碾碎了一地薄瓷。回程时起了风——那是塞北原野上毫无阻隔的风,从地平线那头长驱直入,掠起地表的雪沙,打成一片横飞弥漫的、呛人的白烟。世界消失了,只剩下风尖锐的哨音与父亲羊皮袄后背传来的温热。他在前面瓮声说:“埋着头!这风认得回家的路!”
风雪兜转了半生,离乡的雁终于又栖回这片土地上。记忆里那条被母亲身影温暖的小路,早已并入宽广的国道;曾令人畏惧的茫茫雪原边缘也立起了挺拔的风力发电机,巨大的叶片在雪光中缓缓旋转,划着新的年轮。看,塞北的雪,依然带着风沙磨砺过的质地,干爽而利落,落在县城新区的楼宇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清冽的现代光泽;落在残留的古城墙垣上,便瞬间与之衰老的肌理融为一体,诉说着同样的沧桑。雪花无改,而这土地,在它粗粝的根基上,正生长出另一种细腻的丰饶。
在我看来,若无这一场雪,塞北的冬天便只剩下嶙峋的骨骼,缺了那层能让一切棱角变得柔和、让所有喧嚣重归宁静的肌肤。塞北,有“雪拥蓝关马不前”的苍茫决绝,更有“风雪送春归”的缄默信念。在城郊,我看见人造的冰雕与天然落雪相映成趣,璀璨的灯火将严寒烹煮成欢乐的盛宴。而远处,连绵的群山依然静卧,白头相看,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更迭与不变。
素裹的荒原,素裹的长城遗迹,素裹的、缓缓东流的黄河岸,到处是雪写下的、等待解读的史书。几个孩童嬉笑着从暖屋里冲出,将雪团掷向澄澈的蓝天。我亦俯身,捧起一抔雪。它不如江南的雪黏糯,不及东北的雪蓬松,它干脆、清冷,带着阳光与长风的气息。我轻轻将它扬向风中,看它散作一片闪亮的尘雾,悠悠地,落向苏醒的田垄,落向轰鸣的厂区,落向这片古老土地深沉而活跃的、春天的脉搏之上。(周 青)

